2012-09-18 来源:

 

  ——民建广西区委主委钱学明接受《广西质量监督导报》专访

  1994年夏季,在欧洲滑雪胜地阿尔卑斯山脚下,一位来自中国桂林的年轻男子来到这里吃饭,等到买单时,被吓了一跳——明明是旅游淡季,价位竟然比冬天贵多了!同样是旅游名城,年轻人的第一反应是:“我们桂林是旅游淡季便宜,到了旺季才贵,这里却是淡季贵得离谱,该不会挨宰了吧?”当地陪同人员却给这位年轻人上了一堂经济课:“我们这里夏天吃饭就是特别贵。”他进一步解释道,阿尔卑斯山共有7家餐饮企业,但夏天的时候就关闭了6家,只开1家,他们的思路是,大凡淡季来到这里的游客,非富即贵,或者因为某些原因非来不可,既然这样,价格问题已不是他们关心的重点;反之,在冬天滑雪旺季的时候,也往往是和其它滑雪胜地竞争最激烈的时候,你要是太贵,人家就不到你这里来滑雪了,何况到时候是7家餐饮企业同时开门纳客。这些“旺季便宜、淡季昂贵”规则的制定和监督者,则是当地的行业组织。

  从那时候起,“行业组织”这个名称就深深地烙在年轻人脑海里,“行业组织管理行业”的理念的种子也悄悄地扎下了根。这名年轻人叫钱学明,当年的他刚过而立之年。后来在其先后任桂林市建设规划委员会主任、桂林市政协副主席、南宁市副市长、民建广西区委主委等领导职务后,“种子”慢慢发芽、成长、开花、结果。

  2011年元月,钱学明就“行业与质量监督”这一话题接受本刊主编磨铭芬专访,系统地阐述了“行业组织管理行业”的理念。

  数学上是三个点决定一个面。那么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这个层面,党和政府把握政治方向和发展方向,进行宏观管理,这是一个支柱点;第二个点是企业,它是市场的主体,只有企业独立,经济才能活,市场才会繁荣,国家才会富裕。第三个支撑点就是行业组织,他介于政府与企业之间,一起维护市场经济的稳定和秩序。

  《广西质量监督导报》主编磨铭芬(以下简称“磨”):钱主委,感谢您在百忙中接受我们的采访。在自治区政协十届四次会议的表彰会上,民建广西区委2010年的一件提案获评为优秀提案,这件提案正是您作大会发言《发挥行业协会作用,促进产品质量与食品安全监管》的核心内容。大家很想知道,你们提出“行业组织管理行业”是基于什么样的思考?

  钱学明(以下简称“钱”):谢谢《广西质量监督导报》为我提供与各界人士交流的机会。民建是我国8个民主党派中唯一以经济界人士为主体的参政党,因此,在履行“参政议政、民主监督”的职能时,我们更多地关注我国经济社会的健康发展。

  近年来我国产品质量与食品安全问题比较突出,从“大头娃娃”到“三聚氰胺”等,重大质量安全事故不断发生,对人们生活质量和人身健康与安全造成严重侵害,产品质量和食品安全问题受到前所未有的关注,引发人民群众的极大忧虑和不满,这反映了国内食品市场的混乱;另一个方面,在国际市场上,我们是钢铁生产第一大国,铁矿石进口第一大国,但是几个国际铁矿石巨头说涨价就涨价,甚至翻倍地涨;而我们出口的稀土占国际市场90%,却出现了战略物资卖了“白菜价”的怪事。这说明我们在国际市场上很弱,没有话语权。

  这种状况若不能得到根本改变将极大地阻碍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持续、健康发展,损害政府的形象与威信,乃至动摇到党的执政能力与基础。

  磨:看到这种情况,现在社会上普遍蔓延着一种焦虑的情绪,您认为有什么办法能改变这种状况?

  钱:作为参政党,我们要思考,去调研,弄清楚问题出在哪里?有什么对策?这就是履行“参政议政、民主监督”职能的体现。企业没有办法啊,它要生存,要发展,必须要赚到利润。政府也很重视,上至党中央、国务院,下至普通官员,既是职责所在,管不好还要面临问责,没有不想管好的。可是为什么管不好?

  大家都知道,数学上是三个点决定一个面。那么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这个层面,党和政府把握政治方向和发展方向,进行宏观管理,这是一个支柱点;第二个点是企业,它是市场的主体,只有企业独立,经济才能活,市场才会繁荣,国家才会富裕;第三个支撑点就是行业组织,他介于政府与企业之间,一起维护市场经济的稳定和秩序。

  行业组织的职能,概括起来就两个,即“自卫”和“自律”。自卫就是保护行业的整体利益、全局利益和长远利益。它有两个方向,一个是代表企业向政府争取行业发展的有利条件,这对政府而言是监督、约束。另一个方向是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磨:行业组织发挥什么作用,才能与党和政府、企业一起共同支撑起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钱:行业组织的产生和发展是社会分工和市场竞争日益加剧的结果,反映了各行业的企业自我服务、自我协调、自我监督、自我保护的意识和要求,行业组织形式可以是协会、商会、联合会等。行业组织的职能,概括起来就两个,即“自卫”和“自律”。自卫就是保护行业的整体利益、全局利益和长远利益。它有两个方向,一个是代表企业向政府争取行业发展的有利条件,这对政府而言是监督、约束。另一个方向是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如温州烟具协会聘请最好的律师,到欧洲打赢国际官司,这一知名例子让温州打火机行业的发展赢得良好的国际环境。

  行业组织第二个职能是自律,对危害行业整体利益、全局利益和长远利益的害群之马进行严肃而严厉的惩处。行业自律非常重要,没有行业自律,就很难有市场经济秩序,就很难保证产品的质量、食品的安全,也就不会有大企业成长,大品牌树立,最终我们的市场就会被别人占领,更别谈国际市场话语权了。

  磨:理论上行业组织作用发挥很重要,但是在中国,一些人还是认为政府监管比行业自律更有效。您怎么看?

  钱:政府和行业组织在市场监管中职责是不同的。在市场经济中,企业首先是逐利的,不断竞争的结果是无序,而政府和行业组织都希望竞争是讲秩序的。政府的宏观调控是对国民经济总体进行管理,为微观经济(包括行业、企业)提供良好的发展环境。行业组织则从整个行业的整体利益出发,在细分市场上对微观层面进行管理。

  相比政府监管而言行业自律更为有效的原因在于:其一,维护良好的行业发展环境对于提高行业整体利益及成员自身利益至关重要,因而具有自发的、内在的、持久的自律源泉和监管动力。其二,行业组织对于本行业状况有更深入而全面的了解,掌握充分完全的信息,可以采取及时有效的监管措施。其三,行业组织的自律是源于行业自身的需要,其权威性得到行业内认同,因而行业自律监管可以避免地方保护主义和部门利益造成的监管失效。

  说到政府和行业组织的不同职责,不禁让我想起两个对比鲜明的例子。一个是在欧洲滑雪胜地阿尔卑斯山,当地行业组织作为“旺季便宜、淡季昂贵”规则的制定和监督者,既保护了大部分游客的利益,也保证了企业适当的利润,滑雪胜地世界闻名。桂林也是旅游城市,也有旺季淡季之分。上世纪90年代市政府为了规范市场,曾对星级酒店规定了最低保护价。但淡季客人太少啊,酒店无奈中唯有降低价钱甚至给回扣,大家互相残杀。不到一个月,政府最低保护价就名存实亡了。

  磨:行业组织、行业自律确实很重要,我国现在已经有很多不同行业、不同级别的行业组织了,从国家到省、市、县甚至乡镇都有,为什么行业自律的作用发挥不出来呢?

  钱:问得好。2007年国务院出台了《关于加快推进行业协会商会改革和发展的若干意见》,对行业协会的改革和发展提出了具体要求,体现了党和国家对这一问题的高度重视。

  可是在实际运行中,我们发现行业组织面临“四个容易四个难”的困境:一是脱钩容易但褪掉行政化的底色难;二是放手容易放权难;三是成立行业组织容易但给予扶持发展难;四是建立组织机构容易但切实履行职责难。这“四个难”的核心问题是行业组织没有获得管理行业的授权,行业组织“有名无权”的结果就是行业自律“有名无实”。

  实现“政会分开”的关键就在政府职能转变。政府由管理型向服务型转变,管好自己分内的事情,把不该自己管的事情交给社会组织、团体去管,把不该自己拥有的权力划出去,这样行业组织才能真正树立管理行业的权威。

  磨:从您介绍的情况看,关于我国行业组织改革的问题,至今为止,改革推进的步伐还是比较慢的。您认为要推动改革的深入进行,突破的关键点在哪?

  钱:我认为目前改革的方向是实现政府与行业组织的“政会分开”。当前,实现“政会分开”对我国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性,不亚于当年我国对国有企业推行的政企分开政策。

  我们都知道,当年我国对国有企业改革实行政企分开后,搞活了经济,极大丰富了我国商品市场,提高了产品质量及竞争力,承接了一些政府不擅长的职能,降低了行政成本。如今我国政府与行业组织之间“政会不分”,行业组织的作用得不到很好的发挥,也无法承接政府让渡的职能,政府及行业组织对企业都形不成有力监管,直接导致市场的无序竞争,产品质量及安全事故频发,已经严重阻碍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发展,也直接影响到我国社会主义民主政治改革进程。

  而实现“政会分开”的关键就在政府职能转变。政府由管理型向服务型转变,管好自己分内的事情,把不该自己管的事情交给社会组织、团体去管,把不该自己拥有的权力划出去。比如市场经济的微观管理权,就交给行业组织,让行业组织拥有管理行业的事权、财权、人权。这样行业组织才能真正树立管理行业的权威,它的自卫职能、自律职能履行好了,企业就可以专注做好自己的产品、品牌,市场也就健康有序了。

  事实上,因种种原因,建设方拖欠施工方工程款的情况更为普遍,桂林市建筑联合会代表农民工向建筑企业讨要工资,建筑企业又以此向建设方追讨工程款,如此一来,清欠工资工作就变成桂林市建筑联合会代表建筑企业向建设方追讨工程款,所以他们的措施就显得非常有魄力和效率。

  磨:这么多年来您一直在关注这个问题,我想您肯定也有很多关于这方面探索的故事。

  钱:不瞒你说,我还真的一直在研究和探索我国行业协会改革发展的事,而且还曾经做过一些尝试,取得非常不错的效果。1999年年初重庆市綦江彩虹桥跨塌,暴露了我国建筑行业严重的工程质量问题。当时我在桂林市建设规划委员会任职,已经注意到这个问题,并采取了措施。我们从1998年就开始尝试运用行业组织来管理行业,规定桂林市建筑联合会的班子成员主要来自建筑企业,而且特别规定专职秘书长必须聘请具有熟悉行业管理的专业人士担任,同时赋予协会一定的权力,把原来由政府行使的一部分职能交给协会去完成,这一改革的成效首先就体现在建筑质量提高上。1999年底开工的桂林漓江大瀑布饭店成为桂林市首家荣获我国建筑行业最高荣誉“鲁班奖”的工程项目。

  后来我虽然离开了桂林市建设规划委员会,但是这套机制还继续发挥作用,在后来解决建筑行业欠薪问题上再次立下大功。我们都知道,建筑企业拖欠农民工工资问题非常突出,还曾经出现过温总理帮农民工讨薪的事情。桂林市建筑联合会怎么解决欠薪的呢?首先桂林市建筑联合会对清欠工作很有动力,工资拖欠毕竟是少数企业的行为,而且拖欠工资不利于企业和行业的长远健康发展;其次他们有权力,有权力才可以干得成事。按照政府的要求,他们配合市政府开展清欠工作,恶意欠薪企业可以在媒体公布,这也是很多欠薪企业不愿意看到的;再次,他们有魄力,怎么解释呢?很简单,表面上看是建筑企业拖欠农民工工资,事实上,因种种原因,建设方拖欠施工方工程款的情况更为普遍,而且很多时候施工方对此只能忍气吞声,桂林市建筑联合会代表农民工向建筑企业讨要工资,建筑企业又以此向建设方追讨工程款,如此一来,清欠工资工作就变成桂林市建筑联合会代表建筑企业向建设方追讨工程款,所以他们的措施就显得非常有魄力,也非常有效率。这是我多年工作实践中,探索促进行业协会改革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

  磨:非常的精彩,可以看出您对政府部门的工作是得心应手。如今您到民建广西区委工作,从务实到务虚、从市级到自治区级、从具体工作到决策研究,可以说是另外一种高度。民建作为联系经济界的参政党,在促进行业协会改革方面具有一些优势,也应该能够为我国在这方面的改革推进做更大贡献,您认为呢?民建广西区委在这方面都做了哪些工作?

  钱:优势谈不上,但作为联系经济界的参政党,民建拥有一批有影响力的非公经济人士,还有一批经济方面的专家学者,我们一定会努力完成党委交给我们的任务,积极履行参政议政职能,发挥整体优势,为我国经济可持续、健康发展做更大的贡献。

  改革最主要的因素是人。我们今天谈到的市场竞争无序,市场混乱,企业主道德素养不高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因此,我们会积极做好非公经济代表人士的教育引导工作,促进非公有制经济健康发展。我们在2002年就成立了民建广西区委企业委员会,加强对非公有制经济会员的服务工作。同时,在会员中广泛开展树立和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学与行活动,教育引导他们致富思源,富而思进。

  最近我在做这样一件事:去年底国家和广西自治区相继颁发了进一步加强乳品质量安全的文件,我就跟一位民建会员说,你是我们广西乳业龙头企业,又是乳业协会会长,一方面作为龙头企业要主动承担责任,利用资金、技术、品牌优势,把要关停并转的小企业整合过来,解决这部分企业主、从业人员的出路问题,减少工作的阻力。另一方面要从乳业协会的角度积极主动地配合政府开展工作。我还把他介绍给政府有关部门,他们很快就这件事进行了沟通、交流。

  同时,我们还积极调研,不断完善对行业组织改革问题的认识。只要有合适的机会,我都会向党委、政府呼吁推进解决这个问题。作为民主党派,政协会议提案是我们参政议政的主渠道,多年来我们一直非常注重通过提案的形式向党委、政府提建议。早在2004年桂林市政协大会上,我曾经就桂林旅游市场混乱问题发言,建议市政府通过建立行业组织来规范旅游市场。2010年,我在自治区政协大会上代表民建广西区委发言,也就是刚刚荣获优秀奖的这个提案。提案内容不仅融汇了我多年来对推进行业组织改革的研究成果,也是我委通过大量的调研得来的。提案获奖,说明自治区党委、政府对这个问题还是非常重视的。我感到非常欣慰!

  下一步,我将继续加强调查研究,进一步丰富研究内容,通过各种途径,甚至是全国政协,向党和国家提交我的研究成果,争取早日促成我国行业组织的深入改革和发展,早日达到经济强国的目标。

  磨:您对工作的热诚、锲而不舍,令人感动。作为党外干部,您对祖国繁荣的拳拳赤子之心,同样令人钦佩。谢谢您接受采访!

责任编辑:许燕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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